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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soud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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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

我回过一次老家在的那个地方,说是老家,但其实就在相邻城市的市郊边的一座小山岭上。那天爬上去之后父亲指给我看一个门上涂过蓝漆的房子,是个带小院落的平房,门前空地上全是齐膝深的杂草。他们说那是我父亲长大的地方,之一。听说整个岭上住的人家全是自己家族的后人,有点被吓到。但因为我家是早就迁移到别处落地的分支,所以老家那边现在还和我们有来往的同族人已经很少了。想想还是觉得蛮神奇的,同一个姓氏耕种同一片山野,世世代代不变。从可以上溯的历史来看到我这里似乎是第28代,而老家那边还有更往后的延续。

我对家族没有什么概念,一直觉得即使算上大伯一家四口我们也顶多是个普通的大家庭,所以那些电视剧里面才会出现的氏族血脉啊名望啊什么的想起来会是离我很遥远的词汇。但曾经也听大伯讲过一些祖辈的事,说爷爷之前是当地很受尊敬的手艺人,是石匠,也很会做建筑,甚至当时他住的那片山地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伯是个比较喜欢唠叨往事的人,用爷爷的话来说就是喜欢讲古经,但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在家里最为年长,而他一直习惯担起某些责任,包括保护家人,包括传承记忆。从他给我讲过的古经形成的印象里面,上个世纪的那几代人,尤其是普通人,都有很坎坷的人生经历,辍学、批斗、驱逐、病痛伴随着他们的人生。大伯早年就是为了让弟弟妹妹上学才自己辍了学,再回学校时早就来不及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几乎记得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波折,然后他一有时间就拉着我没头没尾地讲。我小时候不愿意听这些,因为什么都听不懂。他讲奶奶手艺很好什么都能做,在困难时期她还用竹条编成筐去盛虾再在集市上卖。但卖虾做什么,怎么不能自己种庄稼自己吃,而且为什么去河里捉虾米白卖钱还会辛苦,我都不懂,那太复杂了。而等我刚能懂的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这样大伯就成了家里最年长的人,许多事情除了他以外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他不止一次给我讲过爷爷年轻时候的那些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辗转在县城和乡镇、做官和避难、爽朗的性格和爱喝酒的脾气,等等等等,但后来爷爷搬出了老家那座山岭,只留下了祠堂石碑上的一个名字;再往后就与家族本宗再无瓜葛。而我从小就在我父亲的引导下背过一个叫做“派行(hang)”的东西,说是家族象征,总共二十四个字,含义都与忠孝仁义礼智信有关,会按顺序一代一个字地放在家中男孩名字最中间的位置,二十四代一轮,以便能够悉数祖辈,希求延续香火。父亲教给我的版本的第一个字是从爷爷的父辈开始的,而更往前起码还有二十四个字,二十四代,祠堂正中央就是一幅已经记录了三十多代本家同姓人物的族谱;而从爷爷开始我们远离宗祠多年,它们的内容我从未听大人提起过,只记得回老家祠堂的时候,看到上一轮派行里似乎有一个字是壮志凌云的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起了这些。这个寒假大伯带着我和父亲去了他们小时候生活过的另一个地方,这次我们是骑自行车过去的。但等我们到了那里却发现已经变成庄稼地了。那片地三面环山,面向一个田坎,再往下就是一片小竹林。在中间的那面山坡脚下有座孤坟,两侧的树林里开着几株山茶。父亲对那里似乎没有多少记忆,他当时太小了,但大伯记得清清楚楚,曾经在哪里盖着房子,哪里是牲畜的圈,田坎下种着什么粮食,他绕着田埂一边走一边仔仔细细地讲给我们听。

我莫名有些难过,我觉得不该这个样子。那个再也没有办法重现的艰苦却珍贵的时代,当它缩影成一个小小的、颠沛流离的家族的历史的时候,对它口耳相传的记忆显得那么脆弱。寒冬腊月呼啸的风,亲手栽种和收割的稻子,照在山路上的日光,等待一包糖果的雀跃心情,大伯讲不出,更不会用贴切的修辞形容来让我们理解当时年月的酸涩;他只会指着那座荒废多年的房屋说,这是你父亲小时候的家,然后由我自己来想象空旷山岭的寂静以及当时孩童贫瘠的游乐方式。这是不可避免的断层,而所有已经不可言说的岁月全都压在那个已经迟暮的人的肩上,再过几十年,这世界就再不会有人记得哪里是有过故事的地方,而故事里有过哪些人。

家里曾经历的波折和上个世纪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别无二致,这我一直知道,可它却会因为那些有着特定人物和情节的旧时光,而让人看到某些如树木年轮一样、独一无二的痕迹。某一年发过洪水,某一年父辈们开始闯荡,某一年爷爷病倒,这些构成我现在的家和生活,而不是其他。这种历史带着属于时代的荡气回肠掩藏在年月背后,沉默地、潇洒地、一分一秒地构成平凡者的传奇。

这些传奇从何开始又有怎样的发展我并不完全知道,我会再去问问长辈们。印象中童年时父亲给我讲过的最长的故事,是从宋耀如开始的民国那个显赫宋家的家史。而我希望哪一天我也可以将自己的家史细细数给晚辈听,也同样希望这些传奇一直到他都不会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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